教或不教，這是個問題

師奶a的留言，觸動了我去年想說未說的一番話。

艷照事件鋪天蓋地時，正值農曆年假，路上偶遇在中學當訓輔工作的W老師，她說，學校決議要在年假後跟學生討論這件事，她想不通，應該跟學生討論甚麼，以及如何討論。

她問我意見，我很認真的想了好久, 沒有答案，問題倒多了一個：「為什麼學校一定要討論這題目？」

她呆了一下，顯然這本來不成問題。於是她開始數說：這是一個牽涉很多偶像的社會事件，牽動很多價值觀，對學生會有很大影響，學校責無旁貸。

這事當然牽涉很多價值觀，問題是，學校可以「接受」的有幾多種？如果只有一種(例如最流行的一種說法，是女孩子要自愛，不要拍這些照片)，那就不能叫做「討論」。對我來說，真要討論，至少要有容許其他觀點發表的雅量。

W有點迷惑，問：「但女孩子拍這些照片真的很蝕底啊。」

那你直接告訴學生就可以了，為什麼硬要裝成態度開明，鼓勵學生探索呢？

「也不是，我們容得下不同觀點。」

真的？如果有學生說，老師，我覺得拍照無問題，因為那是我自己的身體，我願意這樣表達自己的情感(或情慾)，你能接受嗎？(按：這個「情慾自主」的論調，台灣何春蕤有多本專著，有興趣了解的可先讀《豪爽女人》(1994))

W啞然，沉默過後，說：「我可以接受，但學校和家長則不一定。」

這不就是問題的徵結嗎？學校有其一套辦事標準和法度，有如一張巨網，把人套在其中，人在其中，自然會懂得講「合適」的話，這些精乖伶俐的話，有幾多是「指定對白」？有幾多是真的經過思考和批判而來？

我安慰W：「其實就算真有學生會這麼想，他/她也不會在校內宣之於口，聰明的學生，一定會配合你設計的討論。我不是反對你跟學生談這話題，我只是覺得，如果擺明不是跟他們討論，這麼說不免有點虛偽。」

後來W如何做，我沒有深究下去，從不同渠道，可以歸納學校當時的幾種做法：

1。當性教育專題處理，終極目標是傳達「保護自己」的訊息。

2。當德育處理，終極目表是探討「道德規範」。

3。探討互聯網使用問題。

真要選，我選三。上課時，我不會講拍照是不是傻事或錯事，我會集中討論互聯網的特性、傳播者和接收者的角色如何混淆等議題。我會建議儲齊了閃卡的同學，盡快清除，還當事人寶貴的私隱權。

不過，討論下去，難保有人會問，若非涉及情慾，事情會鬧得那麼大嗎？然後，可能又會有人問，他們一開始為什麼要拍？不拍不就行了嗎？

最後，問題又會回到起點，老師的困境是，他們其實不可能給學生一個真正思考和探索的機會，他們甚至不能「同情」當事人，怕會讓學生誤會這是一種「認可」；他們也不能說讓學生自己選擇，即使他們再三申明後果自負，現實是有些選擇選定了就回不了頭，老師不能、亦不敢負這麼大的責任。

說來說去，不教最好，一了百了。世間具爭議性的題目何其多，學校何必一定要這麼短促的時間飛撲出來呢？有時讓事情丟淡，讓更多人的觀點浮面，老師反而更能開創一個適合討論的局面。

一如一年後的今天，當事人陸續發表心聲，這題目的「可教性」，終於比較有眉目，只是，誰又有梳理箇中脈絡的閒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