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慾不歡

*原載4月2日明報D8版

聽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最 好的朋友是最狠好的朋友是最狠的敵人，順這個邏輯推演下去，最墮落的傳媒其實最道德。

前後兩星期，先有黎明被「吸乾」，再有吳彥祖被「摷陰」，雜誌無慾不歡，要多露骨有多露骨，墮落程度叫人髮指。與此同時，香港連續n年在安全套公司主辦的「全球性調查報告」中的「全年性行為次數」穩坐榜末，顯示港人情慾不振。媒體的露骨程度跟港人性生活頻率成反比，耐人尋味，值得社會學、心理學和人類學等專家深入研究，我等路人甲乙丙，卻也不妨運用民間智慧，回顧前塵，推敲香港社會集體情慾不振的病源。

打開病歷表，看見的卻是港式狗仔隊邁向專業化的歷史。

十年八載前，狗仔隊的最大成就是踢爆地下情。印象特別深刻的包括梅艷芳與趙文卓沙巴漫步、王菲不施脂粉，挺大肚子在北京街頭的生活照、以至人稱「好勝Gigi」的梁詠琪清晨步出鄭伊健的家。地下情變了地上情，神秘感沒有了，震撼程度就大打折扣。這尋常道理，鎂光燈下的星星們豈會不懂？且都什麼年代了，不見得還有多少人會因為偶像的戀聞而另投懷抱。道理想通了，萬事好辦。當年王菲拖謝霆鋒，落落大方，益發顯出圍在四周的狗仔隊小家子氣；目下黎明與樂基兒兩情相悅，任影唔嬲；新近登上封面的吳彥祖和女友LisaS.，也從無在人前忸怩，並無隱衷可言。人家都坦然相告了，還有什麼好偷拍？

如果答案是「沒有」，失業大軍立時就要增添新成員，他們俗稱「狗仔隊」，洋名Paparazzi，典出費里尼名作《露滴牡丹開》(LaDolceVita)(1960)。電影中那位專門捕捉明星私生活點滴的新聞攝影師叫做Paparazzo，角色成功，從此成了一個行業的統稱。六十年代，明星還是明星，明星在天上，供普羅大眾翹首仰望，寄託人間各式各樣的欲望。Paparazzi開創先河，用鏡頭把明星拉回塵世，提醒大家明星都要吃喝拉的現實。

四十年後的今天，「先河」開到荼蘼，世道艱難，在人心不古的資訊科技社會，狗仔隊的職業生涯面臨兩大挑戰。第一，人心不古，不要說別人的秘密，有些人連自己的隱私都可以貼上不同的價錢牌，善價而沽，去年碧咸的情人莉碧嘉小姐大吹大擂二人情事(或曰性事)，秘聞爆盡，末了上電視台節目表演為豬公抽取精液(！)；香港代表則是諸位把三圍數字和性經驗掛在唇邊娛樂大家的紙上女星。她們一點都不介意，自己一五一十娓娓道來，普通娛記豎起雙耳已勝任有餘，不用勞動經過特別訓練的狗仔隊。第二，資訊科技一年翻幾番，現在人手一部全方位多功能手提電話，拍照錄影樣樣皆能，又可即時放送，廣大市民隨時隨地化身狗仔隊，名人在明，閒人在暗，拍下的照片，送禮自用兩相宜，媒體長設報料熱線，全線互動，與民同樂，這些業餘狗仔給冠名為wapparazzi，WAP者，WirelessApplicationsProtocol(無線網絡制式)之謂也。

狗仔隊要繼續生存，一定要自我增值，走向專業。專業之路第一步，提升隊伍裝備，務求跟業餘分子劃清界線。專業狗仔配備精良，不管與目標人物距離多遠，鏡頭一樣瞄得準。專業狗仔的專業精神，更表現在傳統新聞學所說的「鐵腳、馬眼、神仙肚」三大法寶上。為了拍得目標人物的一舉一動，他們可以在對面山頭站足十日八日，腳骨力異於常人；為怕走漏眼，他們不會放過任何異動，金睛火眼全程跟進；神仙肚就不用多說了，吃風吃白眼吃貓麵都吃慣了，少吃一兩頓飯還餓得了嗎？

專業裝備和專業精神都具備了，還不出動，更待何時。狗仔隊的天職是出售秘密，在秘密買少見少的今天，狗仔隊不想坐以待斃，就要多花點心思，學習把凡人的起居飲食行住坐臥重新包裝成為有價有市的「秘密」。於是一眾狗仔挖空心思，有人跟人，無人可跟就翻人的家居垃圾。人是群居動物，藝人在工餘與朋友家人會面，本來沒有什麼見不得光，但只要給狗仔隊攝入鏡頭，所有異性忽然都成了關係曖昧的「密友」，近日《斷背山》當紅，用「斷背」來形容藝人身邊的同性，既調皮生鬼又惹人遐想，合用不過。在人家的垃圾堆中尋寶，找到什麼都可以穿鑿附會，寫成一篇又一篇主人家缺席的家居生活專訪。為了深入了解藝人每一個生活面，大膽到擅闖酒店房間搜掠，以身試法，為的卻是什麼？

可能真的不為什麼。這類「偽秘密」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是色慾先行，字字句句充滿了對性的各式幻想，而這些幻想呢，說出來毫不旖旎，每每予人齷齪之感。有一年，港姐在外地取景，有記者在垃圾堆中找到用過的衛生巾，想出了「紅潮風暴」的標題，當下好生奇怪，本地記者怎麼都像未曾發育的小男生小女生，對正常不過的生理活動大驚小怪。類似的事接二連三，我總算明白了，凡事都算到性和色頭上去的狗仔隊別無所好，即使拿功能更強勁的裝備，他們都只得一塊有色濾鏡，透過這塊無慾不歡的濾鏡，嚴密監控名人的一舉一動，放在他們那個性壓抑的封閉世界去演繹和詮釋。 沒有性意味的生活照都可以變成「斷背疑雲」，更何是愛侶間情到濃時的親暱？難得拍到了，最亢奮的未必是旁觀的坊眾，卻肯定是有機會大書特書的狗仔隊，看圖識字，寫出「吸乾」和「摷陰」之語。

就有那麼巧，法律改革委員會3月24日發表了「秘密監察報告書」，建議訂立兩項新的刑
事罪行。建議一出，各界反應盡在意料之中，藝人叫好，新聞界叫苦之餘，不忘祭出「新聞自由」的大旗。憂心忡忡的新聞工作者，橫看豎看不是首當其衝的狗仔隊，正正應了「黑狗得食，白狗當災」。據說有記者受訪時叫藝人自己檢點，吳君如倒是答得妙：是不是挖鼻孔前要講excuse me？

他律與自律是一個永恆的課題，當自律的希望愈來愈渺茫，大眾接受他律的日子還會遠嗎？想到勢將受影響的「新聞自由」，我心戚戚，可回看來時路，我們如何浪擲了自由的歲月？一整代狗仔隊，以自由之名，打造了一個性意識落後的保守社會，他們的威力，比任何「道德重整會」都巨大，名人固然被逼服膺於無處不在的「道德」制約，普通人也因為看得太多而情慾不振。法改會或許擋得住無孔不入的偷窺鏡頭，卻可有辦法為我們帶來性觀念現代化？

後記：
昨早在大家樂吃早餐，鄰座是兩夫婦（當係先啦！），最初各有各看報，未幾，女的看到娛樂版，問：「喂，阿Armani係咪gay？」男的頭也不抬，說：「多數意大利人都係啦！」女的說：「陰功，你睇佢摸阿吳卓羲個樣幾。」男的湊頭過去，說：「睇過......」

又回到老問題：到底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抑或其實我城已經變成了蛋黃和蛋白混和不清的混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