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秘密花園

原載4月30日明報「香港一點 一點香港」

愈來愈多企業願意花錢包裝集團的形象，賣廣告、做善事、或者高舉企業社會責任的旗幟，但群眾的心意就是難猜，我們對企業的好感，有時會來自CEO們也不經心的細節。我擁戴匯豐，不是因為它的藍籌地位，而是欣賞集團對逢假日就全面佔據總部地下的外籍傭工的包容。我喜歡連卡佛，不是因為它的貴氣，而是愛上那個貼心的洗手間。

要寫「香港一點」，我想起這個在鬧市中心的秘密花園。

上周，PAAG為禍，各路言論和意見領袖爭相討論女人胸，我既為女子，卻只覺隔岸觀火。若問我女人最痛，排隊都輪不到「乳房太小」這一項。同是跟身體構造有關，胸之大小純屬個人喜好，排洩卻是眾生平等，更容易引起千千萬萬的中外女性共鳴。

都說互聯網上什麼都有，果然，我誤打誤撞，找到這個給世界各地衛生間打分的網站，順勢進入了「中國香港」的專頁。http://www.thebathroomdiaries.com/china/hong+kong.html

專頁列出了香港廿多個解手地點，四個評級包括優、良、可、劣。不問可知，優等生是由頭到腳都尊貴的五星級酒店，其中得到EXCELLENT的，乃月前裝修休業的文華酒店，留言者用大寫表達了她絕不保留的推介，附送的短評，每一句都以感嘆號終結。隔著一部電腦，我都感受得到她當下的喜悅。獲發黑豬的是赤柱巴士站外和大嶼山大佛附近的公廁。留言者以「好像有一些死了很久的東西」來形容赤柱的廁所氣味，至於大佛附近的洗手間，最大的罪名是「全都是蹲廁！」。

我把留言讀了一遍，興味盎然，天下女子最敵愾同仇的時刻，莫過於此。上榜的洗手間我幾乎都去過，如果讓我打分，雖不中亦不遠，可見大家都是女人，不管燕瘦環肥，在回應大自然呼喚這一事上，無甚分歧。

所以，我願意在這裡向有緣讀此文章的姊妹推介我的秘密花園。

在銅鑼灣時代廣場的「秘密花園」？

當然那不是真的「花園」，位置卻確實隱閉。太古廣場連卡佛裝修前，洗手間入口也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但相比起時代廣場這一家，總算有可尋。這個洗手間隱身在售賣精緻擺設的專櫃後面，想入內「交水費」，首先要越過這些可愛而昂貴的奢侈品，兼且佯作看不見想殷勤招呼你的售貨員。有一次帶朋友入內，她先是不信裡面真的安置了一個廁所，繼而又因為沒有光顧而使用了這麼漂亮的洗手間而歉疚。對於面皮特薄的姊妹，我只能說，面子事小，解手事大，你自己看著辦吧。

找到洗手間的門 － 那是一道簡單不過的木門，上面掛著那個穿裙子的女子標記的牌，很傳統，但管用。香港地，愈來愈多酒店和餐廳為了突出「設計」，連洗手間都不放過，有一回，沒有上過生物課的友人，因為不懂分辨代表男和女的符號，呆了在門前，要勞煩受過訓練的侍應打救。

推門入內，前面一張梳妝桌，兩張高身椅，一大幅鏡，桌上放一盤蘭花，旁邊的雲石牆上掛了一幅畫。

得了一個EXCELLENT的文華酒店廁所，陳設據說是維多利亞式，大方華貴，但連餅都不會買一件的我，在這樣的氛圍下方便，格外心虛。連卡佛這個，大方得來親切平實，真正做到賓至如歸。

說了那麼久，談的還是包裝。人有三急時，誰又耐煩考究洗手盤是白瓷還是什麼？說穿了，最重要的始終是那個通往大海的洞！在香港，蹲廁買少見少，坐廁已成主流。既稱之為「坐廁」，當然是給人坐的。然而，香港公眾場所的洗手間所以叫人顧慮，出事的往往就在這坐廁上。在管理不完善的公廁，廁板上有鞋印和水（？）點是常事，以前曾聽說某個坐廁塌了下來，估計多重的人都不會有坐爛廁所的能耐吧。蹲上一個坐廁？其情可憫。

你和我未必有這個如廁習慣，心底卻明白很多人有，而這一個心知肚明，足夠叫我們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應付方法，具體細節，此處不便細說，只可以說，流風所及，女廁的風景不堪入目。

關於廁板，放洋回來的姊妹說，西洋的廁所禮儀要求大家用完廁所後，得把廁板完全放下。這個習俗來到香港，帶來了新的疑懼－ 你永不知道掀起廁板後會看見什麼。設身處地，也不可以怪上一位使用者，因為此間失效的抽水馬桶特別多，換了是你，也許會想到外面提一桶水來善後，但走出去，要不沒有桶，要不沒有水喉，情勢逼人，你也只能把廁板放下，算是聊表歉意。

在這個我最喜愛的洗手間，地板永遠是乾的，廁板掀起了，走入廁格，看到清爽的藍泡泡，心裡很是安定。得我心的還有那個有蓋垃圾桶－ 要知道，太多公廁提供開放式垃圾桶，那個情狀可以很倒胃的。還有廁格的兩面牆都及地 － 最怕那些不到地的廁格，配合那塊發亮的雲石地板，廁格之間的透明度非常高，我雖不看芳鄰，芳鄰卻不知會否看我，一泡尿的時光，在焦慮中格外悠長。在這裡，你大可施施然，享受這一段可大可小的時光。末了，拉一下水頭充足的水制，拿起掛在門上的手袋，開門轉左，先在明亮乾爽的洗手盤洗手，再到梳妝桌前補妝，或者索性坐下來，講一通電話，休息一會再出發。放心，這裡沒有人給你遞毛巾，這個十二萬分體貼的洗手間，絕不收費。

我不敢妄想全香港的女廁都如此可親，但至少盡量做到乾淨、清爽、衛生，真有那麼難嗎？

經常穿梭中、港兩地的朋友讀到這篇廁所文章，肯定會說我不知大陸的廁途更險惡。噢，探訪過旱廁和茅廁的我又怎會不知道？只是本欄既然取名「香港一點一點香港」，我姑且就從我喜愛的這一片小天地說起，借我們的廁所風光，看一點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