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夾裡的驚喜

為了找一篇筆記，打開了電腦裡每一個文件夾，筆記找不到，卻找到這篇好像從沒發表過的短文，邊讀邊想，幾時寫的？為什麼寫？到底是寫完了沒有的？

很多問號，中間夾雜了一點舊友重逢的驚喜。看，還未有博客前，我霎時衝動下寫的文章。

《天下無賊》乍聽像一句成語，再三咀嚼，話裡有一股透心的悲哀 ─ 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有一個冀盼，所以更像揮春上的良好願望。一般人大抵也希望天下無賊，真要以身作餌去驗證，誰有這個勇氣？財多財少都好，身外物總教人牽掛，牽掛就難免防避，天下有賊無賊都好，謹慎一點又不花錢。身懷六萬元巨款的傻根不肯花六百元把錢匯回鄉，後來誤信萍水相逢的王麗患有絕症，最終決定先不買電視機而拿出五千元給她治病，兩個片段都說明，傻根對錢財不是沒有其計算的，回頭看他在火車站吵嚷，說不相信天下有那麼多賊，即使是說給鄉里聽的氣話，就是不合常理。火車走了一段路，鄰座有人給偷了錢包，深深不忿，傻根不僅知道了，還主動請吃雞蛋，可這小子仍然沒有想到自身的處境，繼續大模大樣拿著錢進進出出 ─ 不知是純潔抑或無知，這是電影中形象最鮮明的樣板人物，是被「設計」出來好讓故事說得下去的。「天下無賊」這個概念，依存在如此不真實的人物身上，劇情發展下去，自然也很概念化。

我所說的「概念化」，指的是電影中各路人馬較勁比拼，爭的並不是那六萬塊錢，而是要證實或推翻天下是否就有這麼多賊的概念。話雖如此，電影還是有好些細節令我回味。片首，賊鴛鴦駕著偷來的寶馬，從城市一直往內陸跑，車在無人的曠野走過，爬完山又渡河，要到哪裡呢？巴巴的把貴重的車開了那麼長的路，沒有終點，也不知起點在哪裡，兩個人風裡來風裡去，夢醒不知在何方，切合了公路電影的共通主題 － 追尋。

賊鴛鴦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如果廟宇代表了心靈上的追尋，兩人的分歧一開始就明白不過。這邊廂王麗五體投地，那邊廂王薄妙手空空，偷了一大袋手機，不見得只為了錢，更是對技法精益求精的表現，兩人的追尋其實都不那麼具體和入世。跟王氏成一大對比的是傻根，雖是孤兒一個，他對人生的追尋最明白不過，他要的是一個「家」，家是什麼？就是建屋，娶老婆，買田地，養一兩頭牲口。這樣一對比，DV有了，現金有了，看來什麼都不缺的一雙愛侶，心靈的空虛格外明顯，也因此，在傻根面前，兩人一下子都矮了一截。

踏上返回「城市」（說是到河北，倒不一定是城，但跟到處是善信的高原比起來，也得算是了）的列車，兩人因為怎樣「處理」傻根而陷入更深的矛盾，但也同時得到一個「贖罪」的機會。王麗從保護代表了「絕對的善」的傻根這任務中，看到實踐「善」的可能，不論過去作了多少孽，在乎的是當下。王薄不信這套，他一而再挑釁王麗的決心，詛咒她下輩子都改不了。當他按捺不了把錢偷了，跟王麗吵將起來，狡辯說把錢拿走對傻根是更好的，他因此可知世界並不是這麼純潔。說不下去了，他反問傻根憑什麼可以那麼純潔不設防？世界本來便醜陋如斯，並不會因為他的主觀意願而轉移。

以黎叔為首的賊團是很有趣的對比，他們根本不關心怎樣做才算對傻根好，這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中。他們關心的是怎樣在限制中盡展才能，三個得力助手都想透過行動表現自己，但最令葛優心癢的，其實是技藝超群又膽色過人的王薄，不過這一切說很「事務性」，跟善和惡談不上關係。從這個角度看來，傻根和集團一樣，大家其實都處於一片混沌之中，按本性行事而不需要經歷思想和感情的掙扎。

到最後，警探對王氏正面評價，因為他曉得，真正的「善」，是要通過考驗才能見得的。